一、真正支持改革开放,意味着走出经济改革的舒适区
改革开放已行进四十余年。到了今天,衡量一个人是否真正支持它,标准已经不再是他是否赞成搞经济,而是他能否承认:经济发展只是社会发展的一个环节,而不是社会发展的全部。
真正支持改革开放的行为,应当是在推进经济发展的同时,强化社会发展的客观作用——让社会自身的组织能力、文化自觉、意见表达和自我修正机制同步成长起来。这就要求初步退出经济改革的舒适区。
所谓舒适区,指的是这样一种惯性:凡遇问题,先问"是否影响发展";凡有矛盾,先想"能否用增量消化"。这种思路在特定阶段有其效率,但它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副产品,就是一整套以效率为唯一尺度的强控制管理范式——为了把经济指标做上去,对社会自身的活动空间进行压缩,把管理简化为管控,把治理简化为维稳。
这套东西是发展过程中长出来的工具,不应当被追认为发展的目的。丢弃它,恰恰是为了让发展继续。
二、没有批评的社会是不正常的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如果没有批评,是非常不正常的。这一点在原则上很少有人公开反对。
但真正的问题出在下一步:承认"无批评是不正常的"之后,能否容许具体的批评真正被发表、被理解?
现实中常见的情形是:抽象地承认批评的必要,具体地抗拒每一次批评。当有人把实际问题讲出来,回应往往不是就事论事,而是转向对讲话者本身的评判——说这是幼稚,是不成熟,是没有大局观,是不了解国情之复杂。
这是一种倒打一耙。它把关于事实的争论,偷换成关于资格的争论。一旦争论焦点从"你说的对不对"转移到"你有没有资格说",那么问题本身就被永久地悬置了。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回应方式并不比它所批评的"幼稚"更成熟。恰恰相反,拒绝面对具体问题,才是认识上真正的不成熟。
三、为什么这是一种形而上学
用哲学的语言来讲,上述现象的根子是一种对发展变化的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在此指与辩证法相对的思维方式)的特征是:把事物看作凝固的、无内部矛盾的、只能量变不能质变的。机械唯物主义正是这种思维在唯物主义外壳下的典型形态——它承认物质第一性,却否认事物内部的矛盾是发展的动力,把运动的原因一律归于外部推动。
把这种论调用到国家和政权上,会产生一个特定的后果:将一整个国家政权整体算作理性的化身。
一旦作出这个设定,逻辑就自动锁死了:
- 既然政权整体就是理性本身,那么它的任何具体决定都不可能是错的;
- 既然不可能是错的,那么批评就必然出自误解、恶意或幼稚;
-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考察批评的内容,只需要判定批评者的动机。
这是一套自我封闭的论证。它的问题不在于结论过于维护,而在于它取消了认识过程本身。国家是历史地形成的、内部包含矛盾的、在实践中不断自我修正的具体存在,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绝对精神落地。把具体存在说成理性化身,恰恰是唯心主义的做法,与唯物主义无关。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设定的反作用。当一切批评通道都被"政权即理性"的前提堵死之后,批评就会被迫走向另一个极端——从对具体问题的具体批评,退化为对整体的全盘否定。
这正是马克思当年在莱茵报时期面对的处境。一个拒绝在任何具体问题上被批评的政府,最终会把批评者逼到只能批评它整体的地步。 形而上学的国家观,因此不是稳定的保障,而是极化的温床:它先取消了温和批评的可能,然后收获激烈批评的必然。
四、封建主义问题:几千年未尽解决的历史遗留
上述现象不能仅从当代找原因。中国有一个几千年未尽解决的封建主义问题,这是理解一切的前提。
需要明确的是,这里说的封建主义不是一个骂人的形容词,而是一个具有确定内容的历史范畴。它的经济基础是封建地主制——大土地所有制与农民小生产相结合;它的上层建筑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因为地主阶级的经济权力与政治权力相分离,必须把统治权交给一个共同的官僚代表来行使;它的社会细胞是宗法家族制,礼制的核心是"别",即人的位置先天预设、不可移易;它的意识形态是皇权与忠君,经宋明理学之手,最终把君主专制说成"理"与"道",从本体论上钉死。
1911 年之后,这套制度的形式被推倒了。但作为社会关系与文化心理的封建主义,并未随之消失。它以人身依附取代契约关系,以等级序列取代平等人格,以恩主—门客结构取代公共规则,继续在社会肌体中运行。
这种千年毒瘤不除,社会文化意识形态的现代化就永远不会到来。
由此得出一个重要判断:只有经济和技术的现代化,不构成进步。
技术水平的提升与社会关系的性质,是两个独立变量。高铁可以运送等级观念,智能手机可以传播人身依附,算法可以放大对下位者的欺凌。当物质手段现代化而社会整体文化意识依旧沿着封建方向倒退时,其结果不是现代社会,而是用现代工具运行的封建关系——它比传统封建更有效率,因而更难瓦解。
判断一个社会是否真正现代化,尺度不在它能造什么,而在人与人之间是以何种关系相处。
五、破坏文化改革的组织化力量
必须指出,文化领域的倒退并非仅是观念自然演化的结果,其中有明确的行为主体。
破坏文化改革的行为,一般是封建残余势力通过与黑恶流氓势力达成某种物质或精神上的交易而实现的具体反革命行动。
这个结合有其内在逻辑,不是偶然的临时勾连。
封建残余需要爪牙。它自身掌握资源与序列,但不便亲自出面从事那些见不得光的迫害——它需要一批可以随时租用、事后可以抛弃的人。
流氓势力需要秩序。这里说的流氓势力,在马克思的分析中对应流氓无产者(Lumpenproletariat)——脱离社会化生产过程、靠寄生与依附维生的游民层。他们不参与协作劳动,因此没有形成阶级意识的物质基础,在认知上只能理解人身依附这一最古老的社会关系,理解不了横向的联合。他们的生存策略是找靠山、认主子、换赏赐。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封建残余提供庇护与序列,流氓势力提供执行与暴力。 交易的形式可以是物质的(好处、位置、默许),也可以是精神的(在等级中获得一个可以踩人的位置)。对流氓势力而言,等级社会才是最优生存环境——在其中他们即使身处底层,也总能找到更低的人来踩;而在平等社会中,他们的全部技能都失去价值。他们要的不是解放,是排位。
这一结合的行动特征是针对性地迫害社会中有可能的进步力量。打击对象不是随机的,而是精确的:讲真话的人、组织起来的人、要求平等的人、拒绝依附的人。手段通常不走正式程序,而是通过污名、孤立、施压、断绝生计、人身威胁等方式实现——因为不走程序,所以难以追责;因为难以追责,所以能够长期存续。
这种自清王朝倒台以来一直在活动的社会力量,就是一种有组织的反革命犯罪集团。
它不是一个有名册的组织,而是一种反复重建的结构。它的成员在更替,它的形式在变换,但它的功能始终稳定:在任何进步力量成型之前,将其消灭于萌芽状态。 每当社会出现自我更新的迹象,它就重新组合起来。
六、结论
把以上几点串起来,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结构:
形而上学的国家观取消了批评的正当性,使社会失去自我修正的机制; 封建残余的社会关系为等级与依附提供现实土壤,使人无法作为平等主体相处; 黑恶流氓势力充当执行工具,对可能的进步力量实施针对性迫害; 三者互为条件,共同维持了一种局面:经济与技术不断向前,社会与文化持续后退。
任何一环单独存在都不足以持久,正是三者的结合造成了它的韧性。
因此,真正的改革开放不能只有一条经济的腿。它必须同时:
恢复批评的正当性——承认国家是历史的、具体的、包含矛盾的存在,而非理性化身。允许在具体问题上被具体批评,是防止批评走向极化的唯一办法;
清理封建的社会关系——不是清理古装剧,而是清理人身依附、等级序列与恩主结构在现实中的运行。文化现代化的实质是人际关系的现代化;
打击有组织的反进步行动——将封建残余与黑恶势力的结合体,作为具体的、可追究的问题来处理,而不是作为风气问题来感叹。
社会发展不是经济发展的自然结果。它需要被作为独立目标来推动,需要付出经济发展之外的另一份努力。
认清这一点,是支持改革开放的起点,而不是对它的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