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行不通」「共产主义是乌托邦」——这类判断在很多人那里是当作常识接受的,而不是当作结论推出来的。常识的特点就是它不需要论证:你说不清它从哪来,但你觉得它显然为真。
辩证唯物主义处理这类问题有一套固定的做法。它不首先问「这句话对不对」,而先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种观念是怎么来的?
一、观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写过一句话: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讲得更具体——一切观念都是现实世界的反映,包括那些看起来最纯粹、最超然的观念。
这就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分界。唯心主义的做法是把观念当成起点,去评价现实合不合乎观念;唯物主义反过来,把观念当成需要解释的结果,去追查产生它的现实条件。
放到具体分析上,这意味着遇到一种流行的观念,要问四件事:
它由谁生产?经过什么渠道传播?谁为这个传播付费?它的流行客观上服务于谁的利益?
这四问不是阴谋论。阴谋论的特征是缺乏证据而作断言;而这四问要求的恰恰相反——它必须落到可查的资金流向、机构名称、时间节点上,否则就无法成立。下面两组材料都是公开史料,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事方自己承认的。
二、第一组材料:文化自由代表大会
1950 年,一个名为「文化自由代表大会」的组织在柏林成立,总部设在巴黎。它的公开身份是一个由知识分子自发组成的文化团体。
它的规模不小。鼎盛时期在 35 个国家设有办事处,雇员数十人,出版二十余份颇有声望的杂志。这些刊物覆盖面极广:英国的《相遇》、法国的《证据》、奥地利的《论坛》、黎巴嫩面向阿拉伯世界的《对话》、面向拉美的《笔记》、日本的《自由》、瑞典的《文化接触》、尼日利亚的《黑俄耳甫斯》,以及至今仍在学界流通的《中国季刊》。它还办画展、设文学奖、组织国际会议、经营新闻通讯服务。
如果只看这份名单,你会得到一个印象:战后世界有一大批立场独立的知识分子,自发地、在许多国家同时得出了反对共产主义的结论。这个印象本身就是产品。
1966 年,《纽约时报》刊出五篇连续报道,剖析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运作方式与目的。其中第三篇开始披露一类「假面机构」,以及资金如何经由基金会——「合法的基金会,或者空壳门面」——秘密转移。报道点了文化自由代表大会及其刊物《相遇》的名。
1967 年,《壁垒》杂志与《星期六晚邮报》进一步报道,指出中情局资助了一批反共文化组织,目标是争取全世界那些同情苏联的自由派知识分子。
随后发生的事情,比报道本身更有说明力。
1967 年 5 月,该组织母体机构「国际组织处」的负责人托马斯·布雷登在《星期六晚邮报》上发表文章回应,标题叫《我很高兴中情局是「不道德」的》。他在文中承认:十多年来,中情局通过文化自由代表大会资助《相遇》杂志,而该杂志的一名工作人员就是中情局特工。
同月 13 日,该组织执行主任迈克尔·约瑟尔森在巴黎辞职,承担了责任。此人 1950 年加入该组织时,据研究者考证「无疑已经是一名中情局官员」。
最直接的一句评价来自中情局自己。该局网站上一篇由其历史工作人员撰写的文章写道:
「文化自由代表大会被广泛认为是中情局在冷战中最大胆、最有效的隐蔽行动之一。」
同一篇文章的开头引了哲学家西德尼·胡克 1949 年的一段话,那才是整件事的起点:
「给我一亿美元和一千个献身的人,我保证能在斯大林自己帝国的群众中——是的,甚至在士兵中——掀起一波民主动荡,让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全部麻烦都来自内部。人我能找到。」
请注意这段话的结构。它一开始就把问题设定为一个投入产出问题:给定资金和人力,生产出特定规模的思想效果。这不是思想斗争的语言,是工程预算的语言。
三、第二组材料:从隐蔽到公开
丑闻曝光之后,文化自由代表大会在几个月内瓦解。但方法本身没有消失,它换了形态。
1983 年 11 月 18 日,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成立。里根在同年的一次讲话中说得很清楚:
「这个项目不会藏在阴影里。它将自豪地站在聚光灯下,那才是它应该在的地方。」
1991 年,参与起草设立该基金会立法、并曾任其代理主席的艾伦·温斯坦在接受《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戴维·伊格内修斯采访时说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我们今天所做的很多事情,25 年前是由中情局秘密进行的。」
伊格内修斯在那篇题为《天真的域外之行:无间谍政变的新世界》的文章里做了个总结,值得连着读:公开进行这类活动时,出事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公开性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这句话点出了要害。当一件事从「秘密资助」变成「公开拨款」,它并没有变成另一件事,只是获得了合法外观。而合法外观带来的效果是:再有人指出资金链条,反倒显得像在搞阴谋论——因为一切都是公开的,公开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今天这类项目运行在九十多个国家。
四、辩证唯物主义在这里给出的三条方法
把上面的材料摆完,理论上的收获可以归纳成三条。
第一,评价一种叙事,要看它的物质基础,而不只看它的说法是否自洽。
一篇由基金会资助的文章,逻辑可能非常严密,文笔可能非常漂亮,这些都不构成对它的辩护。因为决定它写什么的不是它的逻辑,而是它的资助条件——一份持续拿钱的刊物不需要被审查,它会自动知道哪些题目值得做、哪些不值得。这正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在最琐碎层面上的样子:不是有人下命令,是一整套物质条件筛掉了另一种可能性。
第二,必须具体分析,不能搞全称判断。
这一条是对上一条的限制,而且极其重要。
「凡是批评社会主义的人都是拿钱的」——这个判断在形式上就是反辩证法的。「凡是……都是……」是一个无条件全称命题,它用一次性定性取代了具体分析,而具体分析恰恰是辩证唯物主义的第一要求。列宁批评过的「用词句代替分析」,指的就是这种句式。
而且这个判断会自我否证。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第三章里专门批判过「反动的社会主义」「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恩格斯写了整本《反杜林论》批判一位自称社会主义者的人;列宁写《国家与革命》痛批考茨基。按照全称判断的逻辑,这些人都得算走狗——显然荒谬。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否定还是拥护」,而是:否定的是哪一种,站在谁的立场上否定,为谁的利益否定。
第三,要区分矛盾的性质。
一个工人抱怨分配不公,一个青年对前景感到迷茫,一个学者指出某项政策的具体失误——这些和一个由外国基金会长期资助的机构系统性地生产颠覆叙事,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把它们混为一谈,在方法上是取消了矛盾分析,在实践上则是把大量本可以争取的人推到对面去。
扣帽子从来不生产觉悟,只生产沉默。而沉默不等于认同——它只是把分歧转移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五、反过来的陷阱同样要防
如果读到这里得出的结论是「所有对社会主义的怀疑都是买来的」,那么这篇文章就白写了,而且刚好落进另一种形而上学。
辩证唯物主义要求同时考察内因与外因,并且认为内因是主要的。外部宣传能起作用,前提是内部存在它可以附着的现实矛盾。如果分配确实公平、如果官僚主义确实受到约束、如果人们确实感到自己是主人,那么再多的资金也很难买到共鸣——胡克那一亿美元真正的赌注不在美元上,而在他判断对方内部一定有裂缝。
把全部问题归因于外部干预,实际效果是免除了自我检讨的义务。这不是坚持唯物主义,这是用外因论替代分析,是一种更省力也更危险的懒惰。二十世纪后期一些社会主义国家的挫折,外部因素当然存在且不可忽视,但决定性的东西发生在内部:脱离群众的干部体系、停滞的经济机制、失去解释力的教条宣传。这些是自己的问题,怪不到别人头上。
所以完整的态度应该是两句话合起来说:既要看清那些叙事是被生产出来的,也要承认它们之所以能销出去,是因为我们自己留下了市场。
六、结论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社会主义行不通」为什么会成为常识?
一部分原因是它被人花了大钱、用了几十年、经过成百上千种刊物和渠道,反复投放,直到它不再像一个观点,而像空气。这个过程有名有姓、有时间有金额,当事人自己都承认了。
另一部分原因是它确实抓住了一些真实的失误和真实的痛感——而这部分,恰恰是任何外部资金都买不到、只能由我们自己送出去的。
辩证唯物主义的价值就在于它不许我们只看其中一半。看清资金链条,是为了不当别人的传声筒;承认内部问题,是为了不做自欺的人。这两件事必须同时做,少任何一件,剩下的那件也会变成教条。
而最后要说的是:真正的信念从来不靠禁止怀疑来维持。它靠的是把怀疑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然后依然站得住。

